南宋隆興四年,隆興和議剛剛簽訂滿一年,一個原本平平無奇的年份。入夏時分,建康行在的趙昚收到了一封來自廣南東路的告急文書。這封告急文書來自廣南東路一個叫端州的地方,新任知州陳實夏到任不足一年,端州就發生了大規模的民變。面對情緒激動的百姓們,陳實夏第一反應是招撫,但是招撫的努力以失敗告終,憤怒的百姓占據了端州。
陳實夏的告急文書和端州發生民變的公文,幾乎是一前一后到達建康府。剛剛退朝出了大殿,準備各回各家的宰執們,又被趙昚叫了回來,叫他們到御書房見自己,有急事需要和他們商議。史浩和陸游、虞允文不知道官家又有何事,納悶地跟在小黃門身后。仨人到了御書房之后,趙昚叫侍從給三人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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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游、虞允文和史浩仨人坐下之后,趙昚將端州的告急文書和公文遞給了陸游,公文和文書在仨人手中傳閱著,看完文書之后,仨人面面相覷,怎么會突發這樣的大規模民變?雖然先皇德宗在位時期常有民變,但那時吏治昏暗,官場風氣污濁,所以常有民變發生。可現在的官家體察民生疾苦,生活儉樸,怎么也會有這樣的大亂子?
三人之中,史浩首先反應過來,史浩認為端州的民變不可能毫無緣由,應當查清端州民變的緣由,再做處置,不能只聽陳實夏的一面之詞。在史浩之后,陸游和虞允文也發表了相同的意見。可是,到端州查探實際情況,畢竟會得罪同僚,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敢接這樁燙手的事情。最后,史浩想起了一個人,這個人現在是煥章閣待制,給太子趙愷講解經典,以他嫉惡如仇的個性,到了端州以后,一定會不畏艱險將這樁案件查的水落石出。
“臣以為,可讓煥章閣待制朱熹前去嶺南查探端州民變的緣故。”
隨著史浩的這句提議,前往端州查案的人選一錘定音。官家趙昚任命煥章閣待制朱熹前往嶺南,查探端州民變一事的緣由,并且給予他遇到疑難情況可以先行處置再向自己奏報的權力。趙昚知道,嶺南地區距離此時中央所在的建康畢竟路途遙遠,若是事無巨細都向自己匯報,那么公文一來一回之間,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也必然會耽擱朱熹查案的進度,所以他給了朱熹這個特殊的權力。
正在給皇子趙愷上課的朱熹在課堂上領到了官家的手札,只看了官家手札內容一眼,朱熹就皺起了眉頭,越往下看朱熹的眉頭就皺的越緊,直到看到手札的最后朱熹的眉頭才稍稍松開。朱熹想著不就是一場民變,背后估計也沒什么大問題,自己應該很快就能回建康,繼續給皇子趙愷上課。
“師傅,發生什么事情了?”趙愷詢問朱熹
“端州發生了民變,官家讓我去端州查下原因。”朱熹平靜地答道
“師傅早去早回”趙愷聽了朱熹的回答后答道
朱熹回到家中,開始收拾去嶺南的行裝,家人聽到說要去嶺南大驚失色,以為他犯了什么嚴重的錯誤,被貶去了嶺南。經過朱熹耐心解釋,朱熹的家人才知道原來是官家讓朱熹去端州查明民變的緣由,懸在嗓子眼的心這才重重落回了原處。
“去嶺南干啥啊?荒僻之地,窮鄉僻壤的,在那出啥事不正常啊?官家就是瞎操心,一點雞毛蒜皮大的事情都要去查......”聽著妻子的抱怨,朱熹只是笑了笑沒說什么,任何細小細微的問題,累積到一定程度,那就是大問題了,與其出大事才想辦法,不如從現在還是小事的時候就解決。
隆興四年夏,經過跋山涉水,朱熹抵達了嶺南地區。
宋時的嶺南雖不比現在,但也有如廣州這樣的大都市。廣州城內各國商賈云集,在這里你可以看到大食商人、波斯商人、拂冧商人,胡語和漢語的叫賣聲交織在一起,在這里你能見識到來自各國的商品。比如說大食的琉璃杯、拂冧的葡萄酒、波斯的地毯,這些你都可以在廣州城內看到。城中高聳入云的越王臺,更是文人墨客和士子們登高望遠吟詩作對的一大勝景。
朱熹之所以并沒有著急去往端州,而是選擇在廣州停留,其中原因就是因為廣州這個地方常有商賈來往,雖說這些商賈位列士農工商四民之末,但他們的消息往往是最靈通的,要打探消息,找這幫商賈絕對沒錯的。或許這幫商賈會知道端州城內發生了什么。
朱熹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一旦暴露,容易打草驚蛇,他索性和人交往的時候稱自己叫朱瑞,兩浙東路衢州人。他裝作一個剛剛科舉登第的士子,整日在這些商賈常常出沒的地方,聽這群商賈交流。幾日之后,在廣州城的明月樓內,蹲守在此的朱熹終于聽到隔壁包廂內有一群商賈談論端州的事情。
“時大人,端州城現在到底是個什么情況?”上首的一個中年男子問道,他是江南西路景德鎮的商人,姓成,往來于嶺南做陶瓷生意。
“端州城現在鬧了民變,個中緣由在這人多眼雜,我不方便一一說來,但我可以告訴你們,都是端硯惹出的事端。”下首一個中年男子沉聲答道,他是荊湖南路人,姓時,在嶺南做些古董文玩的買賣。
“端硯?一方小小的硯臺而已,能惹出甚么事端?”聽到這里,朱熹起身來到了隔壁的包廂,包廂里的商人們看到朱熹,看到他一身應試舉子的裝束,也不以為意,只當是一個好奇緣由的新科舉子。
“老弟,你有所不知......”那個姓時的商人剛準備回答朱熹的問題,發現眼前這個年輕人聲音和相貌不像是熟人,頓時生出了警惕之心,先反問朱熹:“這位客官你仙鄉何處?我以前好像從未見過你?”朱熹干脆地答道:“我叫朱瑞,是兩浙東路衢州人,去年春闈考了第六名,上個月剛剛接到誥命要到嶺南當知州,只是聽你們說到端州的事情有些好奇而已,不會冒犯你們各位吧?”
聽到這兒,這個姓時的商人心里長出了一口氣。不過一個新科舉子而已,就是讓他知道自己和端州官府的勾當,他也翻不了天,搞不好到時候還要來求自己,討上幾塊端硯打點上級,這個交情倒是值得一交,讓他知道端州的事情也無妨。顯然,這個姓時的商人并不知道眼前這個朱瑞的身份是假的,如果這個姓時的商人知曉眼前這位朱瑞其實就是他提防的查案的官人朱熹,那真的是腸子都要悔青了。
“這位朱瑞,我叫時安,常在嶺南一帶做些古董文玩的買賣,你叫我老時就行。端州城里的亂子,說起來起因也簡單,其實是因為當地出產的端硯。”時安接著剛剛的話茬繼續說道,看到朱熹的眼中露出一絲疑惑。朱熹剛要開口問明其中緣由,時安卻突然轉了話題,不再繼續說端硯的事了。見到時安這樣,旁邊的商人們欲言又止。
“老時,你這次來廣州是要做什么買賣?”那個姓成的商人問道
“也沒什么別的買賣,就是新搞到了些汝州窯的瓷器,海外來的那些波斯商人、拂冧商人可是對咱們的瓷器眼熱的緊,正好現在他們都在廣州城,可以好好放開手腳大賺一筆!”時安斬釘截鐵地答道,說到最后幾句話,臉上浮現了一抹貪婪的神色。
出了明月樓之后,朱瑞悄悄跟時安握了握手,不動聲色地離開了。時安不動聲色地將手里的東西藏進袖中,等到這些同行各自散去,時安才悄悄取出衣袖里的東西,朱瑞塞給自己的有一個鼓鼓囊囊的錦囊,打開一看,里面全是碎金子。除了這個錦囊外,還有一張紙條,里面寫了朱瑞的住處。朱瑞所住的地方是清風樓,這個地方時安十分清楚,是一個風雅的所在,新科舉子們金榜題名后總要來這兒跟自己相好的喝上幾杯,這個朱瑞看來的確是少年心性啊,也就只有這些少年人有這個心,去做這些風雅的事情了。這就和自己之前聽過有人唱的長短句唱的那樣:“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當天晚上,時安就來到了清風樓,聽到酒樓內新科舉子們和各自相好的調笑聲,還有歌女們的唱曲聲。時安笑了笑,沒說什么。時安剛進酒樓的門,掌柜張貴認出了這個時安,常在嶺南商道上跑的,幾個不知這時安的大名?況且時安也常常光顧自己這酒樓,一擲千金,出手可謂闊綽的很。
“喲,什么風把時大人您吹來咱們酒樓了?”張貴笑道
“有個新科舉子叫朱瑞的,約我見面,說他在這兒住,張老板你可知道?”時安笑著問道
“你是說那個衢州來的朱瑞?他三天前到咱的清風樓入住的,給了我不少金子,要我給他收拾間上房出來,他說他要跟底下那些腌臜人等住在一塊會污了他的眼睛。”張貴答道,對這個一擲千金的年輕人,他同樣印象深刻。
“哼,這些讀圣賢書的文人,就是假清高!喝酒狎妓件件不少干,卻成天教導咱們甚么“存天理,去人欲!”真是虛偽的緊,不敢對女真賊子們硬氣,卻跑回家對自己的小娘子磨牙拌嘴,算個甚么好漢!”時安顯然對這些讀圣賢書的士子們沒好氣,張貴一面在前面笑著引路,一面只當沒聽到他的牢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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